星河 2006年11月28日 14:05
关于影响科普创作的问题,许多专家和学者已经有过诸多呼吁和论述,诸如后继乏人青黄不接,诸如曲高和寡叫好不叫座,诸如不为所普及的行业内外所重视,等等。重复的意见此文就不再赘述,只想提出一些平时呼声不高但仍旧比较重要的问题——仅仅只是问题,提请有关专家关注。
一、科普界:定位与规则 科普创作一直不为其所普及的行业内外所重视,甚至被加诸“不务正业”等罪名,使得科普工作者心灰意冷,后继乏人。因此有一种说法,认为应该把科普作品也列入专业研究成果。还有消息说,有些学校提倡研究生在写作毕业论文的同时,须再辅以一篇科普文章以通俗化地阐述其工作。而所有这些举措,都是为了给科普正名,鼓励科普创作的积极性。
我不反对在极端情况下的矫枉过正,但是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对这些建议则难以苟同。
先说科普化论文的问题。目前很多研究生(包括理科和文科)做论文的目的并非为了探求科学问题的解决,而是攀登学历阶梯提高自身价值过程中必然的一步。这当然无可厚非。但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据介绍很多论文难免都重复空洞流于肤浅,甚至有些论文不过是加工拼凑而成,真正认真从事研究的人极少。在这种背景下,现在再让他们加一篇科普说明未必就有什么实际意义,甚至有可能误人子弟贻害无穷。
更多的,很多科普作家建议将科普文章计为专业成就,这一点也可商榷。事实上很多科普文章不属上乘之作,不过是大量的重复介绍和资料堆积,真正优秀的科普作品虽非凤毛麟角,毕竟也是少数,而且这一点从国际惯例来说也不足取——阿西莫夫“不务正业”辞教多年潜心科普创作,因此一直是挂名的副教授,直到他在国内外都已赢得巨大的声望之后,学校才破格将其提升为正教授;而著名的科普作家卡尔•萨根(事实上也是一名真正的科学家),据说居然是因为写科普而不能被评为院士的……诸多事例,说明科普与科研毕竟是两个概念。阿西莫夫可以是一名著名的科普作家,而且是一名相当著名的科幻作家,但您在教学科研任务上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因此对于科普的定位和如何规范化制度化这一题目,我也只能提出问题,摆出道理,而无法给予解答。但是,我觉得它至少不应该只是在论文旁边简单地加上一篇科普文章,或者把所有的科普作品都算作是科研成果,这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使我们已经充满了垃圾的学术界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垃圾——话重了些,但是这种可能的确存在。
二、大众与科研:相信权威与拒绝“科学青年” 很多应该算是有文化的人——甚至很多知识层次极高的人——居然会去相信一个初中生如此浅显的胡说,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里面的原因当然十分复杂,本文只讨论其中一点。
曾经一个时期以来,我们总是提倡相信科学,而有专家指出,科学的本质不是相信,而是怀疑——科学就是通过怀疑、假设、推理、得出结论、建立体系,然后再通过下一轮的怀疑破坏这一体系而完成其发展的。不过,我认为这是针对专业科研工作者来说的,是人类在探索宇宙真谛时的总的原则,而在我们平时生活当中,在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条件下,我们完全有理由要求大众相信权威,相信专家。不迷信权威的口号喊得太久了,结果时下的社会风气总是让人感觉到,老百姓认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问题都可以不依赖专家而自行解决,对于他们来说,简单的意志抵抗疾病和世界末日预测比复杂的医学和物理学道理要好理解的多。
至于大量伪专家的存在,巨额利润的驱使和商业炒作的喧嚣导致大众对专家的信任危机,甚至于如何断定一个人是否是专家,这些都是另外的问题。但首先应该给受众一个观点,那就是相信专家。这在发达国家里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常识。
之所以很多人会深具“怀疑态度”,可以一直追寻到他们思想背景的形成,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们过于具有“探索精神”了。他们认为很多事情不必经过专家复杂的工作,而只通过自己头脑的思辨就能够解决,牛顿被苹果砸中的故事之所以广泛流传,而他在乡间的详细推算却很少被人谈及,就很明显地表现出这种心理。
一个时期以来,我们一直弘扬独立思考,从小培养热爱科学的精神。但是,现实社会是冷酷无情的,很多人在失去了深造的机会之后往往就不可能再去搞科研工作,这样,就产生了许多“科学青年”(有些人经过多年的“探索”,早已不再是青年了)。他们与那些热爱文学的“文学青年”一样,潜心“科研”,苦苦求索,执著于那些毫无意义的研究,愤懑于正统科学界的:“排斥”,并以历史上不被理解的科学天才自勉,幻想着有朝一日成为当代的爱因斯坦。
同样的,有些科学家或者有一定文化水平、历史知识的人也坚信,终究有一天,历史会证明他们所支持的、那些今天的伪科学其实是科学的、正确的,而如今,他们就像历史上被打压的斗士一般,勇敢无畏和坚持真理。
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反驳这种信念:
(1)事实上科学发展到今天,从事科学研究毕竟需要足够的基础知识,已经远非那种靠灵感突来就能产生结果的年代。
(2)既使是在历史上,被埋没的科学天才和科学真理也是少数,在他们被历史偶然误解的同时,这些历史孤儿的背后都站着大量如“永动机设计者”般的庸才尸体的幽灵——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伪科学依旧被证明是货真价实的伪科学! 所以,现在是正确对待科学教育的时候了。
三、科幻:被误解的“科普”与“预测” 真正的科幻文学在我国并不发达,原因当然有很多,但对科幻认识上的众说纷纭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很多概念没有得到澄清,这对于科幻文学的发展十分不利。
一提到科幻,人们首先想到的社会效益是科普和预测。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事实上科幻作品并不承担这两项义务(至少与公众理解的这两个概念不尽相同)。当然,一部真正优秀的科幻作品,往往能够起到这两种效果。
首先说科普,这里说的科普是一种狭义的科普,即所谓知识的科普。读者对于科幻作品的要求是审美和愉悦,他不需要甚至厌恶在文章中看到冗长的原理叙述抑或化学方程式。从这一点来看,有时候读者和专家对科幻作品中的知识错误是不够宽容的。
举一个例子:历史小说。从《三国演义》到《李自成》,从大仲马到美国当代历史小说,有哪一部不曾虚构史实?即使不谈细节问题,在每部作品中还是要将一些人物的生命延长或缩短,将一些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提前或滞后、放大获缩小,以适于艺术本身的需要。而这是为读者和专家所能容忍的,前提是不要出现“熟读唐诗宋词的曹植”之类太硬的硬伤。既然大家对已成定论的历史都能如此宽容,对于尚未发生的未来为什么要颇多苛求呢?
再说预测。科幻作品中的预测,是一种基于艺术的想像,以文学的视角展示未来所有的可能,而不是对未来精确的描摹。这种预测是逻辑上的,是纯思辨的,而非具体的定向推测。后一种预测是未来学的义务,而不是文学作品的功能。
也举一个例子:从西单去天安门,可以乘公交车或出租车,可以骑车,可以自己驾车,甚至可以步行。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没有乘飞机前往的理由,但在可以穷尽所有可能的艺术想像力中,这种可能不但是存在的,更是被允许的。
那么科幻在做什么?不错,它是在科普,是在预测。科普的是什么?不是科学知识,而是一种科学精神,一种科学态度。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在愉悦之后获得的并非具体的知识,而是对于科学的向往和憧憬。仅仅拥有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许多知识分子在伪科学面前的迷茫足以证明这一点。预测的是什么?科幻作品经常预测有可能出现的灾难,因而带有警世的味道。在艺术上我们的想象可以天马行空,但在现实中我们必须恪守客观规律,对每一步科学发展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免误入歧途。人类因为违背客观规律走过很多弯路,这在诸如全球范围内的生态破坏等问题中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