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仁威 2007年09月03日 14:26
作为中国第一次科幻小说高潮的老兵,第二次科幻小说高潮的领军人物之一,第三次科幻小说高潮的支持者,中国重科学流派的代表人物刘兴诗,在世人眼中是个“怪人”,但在熟悉者眼中却是个可亲可爱的人物。他的科幻小说、童话、少年传奇小说、知识读物作品很讨人喜欢,但为人处世却让人难以恭维。
在笔者的印象中,刘兴诗参加的会议,常常要跟会议主持人唱反调。开会时,他喜欢插话,但绝不允许别人在他发言时插话,否则他就要与人急,甚至翻脸不认人。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从来不顾他人的感受,也不管合不合时宜。
他和童恩正有着深厚的友谊,却从意识形态到两人共有的学术领域的论争,动不动就吵架,谁也不让谁。气得童恩正脸红脖子粗,跳起双脚臭骂“刘兴诗这个龟儿子,不得好死”;事后两个人又好得像亲兄弟一样,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外界有人攻击一个,另一个立刻就会两肋插刀,跳起来帮忙,什么也不怕。
当童恩正旅美,受到“单位”一些心怀不满者攻击他将“叛国不归”时,刘兴诗就跳出来,在有四川大学代表参加的堂堂省内大会上话锋一转,把四川大学和嫉妒者大骂一通。他还当着省领导拍着胸口,敢以全家性命为童恩正作担保。这样还不解气,接着又在《科幻世界》发表一篇《雾中山传奇》,盛赞曹仲安和他的父亲的爱国行为,等待着曹仲安从海外归来。末尾写上这样一段话:“我久久注视着他在报纸上的照片。他容颜依然,心迹依然。噢,朋友,我了解你。虽然此时咫尺天涯,暂时无缘重逢,然而我深深相信,你决不会食言,必定会返回故土,在南方丝路起始的地方,宣读你的震撼世界的研究论文。曹仲安,我期待着你……”。
“曹仲安”是谁?就是童恩正。20世纪60年代初,刘兴诗和童恩正相识在一次考古野外考察工作中。两个人一见如故,白天并肩进行考古调查,晚上就关起门来编小说,决定大家都从母姓,把自己写进去。童恩正的母亲姓曹,排行老二,自己取名叫做曹仲安。刘兴诗的母亲姓卢,排行老大,就取名叫做卢孟雄。他们把这两个名字双双写进《雪尘》。现在要为童恩正申冤,刘兴诗就把“曹仲安”抬出来了。这篇小说后来获得中国科幻小说“星座奖”和“银河奖”,内幕就是这么一回事。
了解刘兴诗的人,知道他常常会突发侠肠热骨。一个翻译过他好几篇童话的日本翻泽家对他说:“我看出来了,你是站在弱者一边的”。的确是这样,刘兴诗常常路见不平必定拔刀相助。有一次,笔者同刘兴诗一起到外地开会,大家都到了,他还没有来,急得大家团团转。事后才知道,他遇见一次车祸,强令司机停车去处理伤员了。
这样的事情举不胜举:小至见着上坡的沉重的板车,必定上前推一把;滚滚车流的马路上拾起一个受伤的晴蜓,专门骑车送到城外放归大自然。大至迎着火车冲上去,救出一个在铁轨上背着背兜行走的老年农妇;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身患白血病的姑娘,尽力伸出援手。他就是这副性格,该出手时就出手,一点也不含糊。在野外考察中,他也是一个“亡命徒”,敢于面对北极熊,划着小船驶进海上一个白鲸群,来回4次踩着抽掉木板的铁索桥渡河,攀危崖、探险洞,多次孤身遇险等等,都是不要命的作法。可是,他在平时却是有名的胆小鬼,在一些事情上过分谨小慎微。对笔者发起组织“世界华人科普作家协会”发起人会议,他吓得像只“虾趴”,碍于友情不得不支持,又“深怕”他的“胖弟弟”(对笔者的称呼)触怒科普界上层官方人士,再次表现出他难以理解的矛盾性格和行为。
刘兴诗的矛盾性格和坚持说真话,敢做敢当的脾气,在他的一生表现无遗。大至在国民党当权时反对国民党,在共产党当权时又常批评共产党。从初中二年级开始,他就常常参加游行示威,十处打锣九处在。甚至敢于在特务逮捕老师时,用胸口顶着枪口毫不退让。逮捕学生的戒严刚刚解除,他就敢背着一大包油印宣传品,大摇大摆从中美合作所的大门口走过,挤过布满整个路面的特务武装,带回家隐藏。这种事情在解放后他又绝口不谈,就是在对他铁棍打、匕首刺,打成“反革命”,整得死去活来,也不表白一句。他认为这是该做的事情,就不必挂在嘴上说,只是在退休后和回忆录中才说出来。
平常的大小会议,朋友间聚会,刘兴诗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个没遮没拦的嘴巴和管不住的手脚,一辈子可害苦了他。1957年,他在北京大学的一番慷慨直言带来灾难,虽然由于平时积极忘我,以“好人说错活”受到保护,但他这个“好人”却不领情死不认错,第二年不得不以支援兄弟院校新建地理系的名义,挥泪离开北京大学到武汉。他嗅着那里一股不适宜的空气,立刻转身到成都,一下子遇着“大跃进”。他认识到自己脾气不改,哪里都一样,再也不走了。
当时正在声讨“打野鸭子”,批判“不务正业”,进行业余创作等同于“投机倒把”,再和“阶级路线”挂上钩,必须严厉打击。后来形势变了,又在“挖掘一切潜力进行创收”的新情况下,经过“群众分析”,在境内发表应该是每个字1元,境外发表每个字l美元的标准,必须向各级部门交纳“管理费”、“公积金”,共计70%,纳入“集体创收”的轨道。再对教研室各位同仁“意思、意思”。不许离开“集体路线”,私自“瞒产”、“独吞”,方算合法。这个天方夜谭式的标准刘兴诗当然无法完成,为此“单位”发函给上海少儿出版社:“我院刘兴诗长期不务正业,进行非法创作,民愤极大。请将其稿费寄交我院,予以严肃处理为荷”,并且发生财务科在银行“代领”稿费,转入公款账目的事件。他当然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尽管刘兴诗蜚声学界,职称却受到障碍,一直被告知这种事情没有他的份,直到退休都是副教授。这个副教授,还是有一年省职称评审委员会的地理、中文、教育3个组同时发难,质问成都地质学院,系内不得不在临考前头天晚上,黑着面孔通知他:“明天给你一个机会考外语,考不过就不怨我们了”,才勉强给他一个副教授。
刘兴诗的退休也有故事。当年8月他带队转战重庆、广西,10月回来突然告诉他,你已经在出发前退休了。一个潜在原因是当年10月要普调工资,这块糖当然不能给他吃。他又不可理解地拒绝了好几个大学和研究所伸出的花枝,要他做系主任、博导、研究员。甚至海外聘请他,问他还要什么条件?他却以要的只是“CHINA”一个词,也一拍屁股就回来了。这真是常人不可思议的怪人怪事。
从北京到成都,包括省委、地矿部等许多上级主管部门和领导,以及新闻媒体,纷纷要出面进行干预,甚至有资深记者要写内参,保证送到主管文教的国务院副总理桌上,刘兴诗却一律婉言谢绝。现在这个“教授”头衔和“高级顾问”,还是在退休以后,成都各界朋友给他祝寿时,当时的学校领导向他道歉后,派党委宣传和统战部长陈俊明(也是科普作家)到会宣布,补的一块疤。由于已经退休,规章制度所限,不能再经学校评审委员会正式讨论。可算,也不可算。如此等等。这个充满了矛盾,敢说敢骂的人,的确是很难为社会所接受的,因此他一生坎坷。这个学术界公认的博学多才的学者,至今在“单位”,头上正式戴着的还只是一个“非法”的“教授”头衔,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