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先耀 2007年11月06日 08:27
南宁街头有人公开出售国家保护动物，夜市小吃摊上都可吃到“银耳炖穿山甲”等野味(1987年8月7日《经济日报》)。
这消息使我想起1986年初夏时节，在闽北一个集市上目睹的这样的场面：
铁丝笼里，拥挤着大大小小七八只畏首畏尾的穿山甲。它们把尖尖的脑袋，竭力往胸怀里蜷缩，抱成了一个个盖满鳞甲的圆球，显示了这种古老动物保护自己的本能。可是无济于事，那个商贩伸进一只戴手套的大手，熟练地一把抓住穿山甲那剑鞘似的扁平的尾巴，将它倒提了出来。
商贩拿起锤子，对准那可怜的小脑袋猛力一击，然后从昏迷的动物口里拉出约半尺长的细舌头，一刀割断，让鲜红的血流注在地上的酒杯里。这时，有人急忙从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交给商贩，端起一杯穿山甲的血，趁热—饮而尽。我不由得惊讶地问道：“喝这个干什么?”那人斜睨了我一眼，不屑地答道：“补，补嘛!”说着满足地咂咂愚昧的厚嘴唇。再看那只被杀害的穿山甲，已经被小贩用开水烫脱了黑色鳞甲，雪白的肉被宰割成一块块，正在过秤卖给别的顾客。
那次我们在闽北山区考察，乘坐的吉普车曾被横卧在路中间的朽木堵住过。下车一看，原来是被白蚁蛀倒的电线杆子。司机是位当地的畲族老乡，他跺着朽木，叹息道：“这几年，人们大量捉‘拉鲤’卖(穿山甲古称“鲮鲤”，福建方言叫“拉鲤”)，特别是这个季节，挖穴掏窝，连同吃奶的幼仔都一起捕杀。可是‘拉鲤’会上树钻地，是专吃白蚁的啊!‘拉鲤’越来越少，白蚁可就越来越多了。我们村子后的茶林，就被白蚁毁掉了不少。山里人主要靠茶叶为生，吃‘拉鲤’，不就等于吃自己的肉吗!”他的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
乱捕滥猎珍贵野生动物，借此渔利的现象，一直没有被有效地制止。这些年来，广西地区被捕杀的属于国家一类保护动物的有懒猴、白头叶猴、黑麂、河麂等，属于国家二类保护动物的则更多了，有黑头叶猴、猕猴、熊猴、穿山甲、山瑞、大鲵、蟒蛇、隼鹗等。活猴交易明显地愈来愈猖獗了。我曾看到一个柳州商贩的笼子里关了好几只黑头叶猴(当地叫“乌猿”)，旁边放着一篮作为补药出售的“乌独骨”。当一个顾客从大乌猿怀里买走小乌猿时，那只瑟缩在笼角里的母猴转动着白脸孔上一对乌溜溜的眼球，恋恋不舍，哀哀啼叫的情景，想起来就使人心酸。至于那只小猴子，当然很难逃脱泡制“乌猿酒”的命运。
一位热爱珍贵动物如儿女的老专家，看到自己家乡的这种状况，曾痛切地对我说：“我真为我的老乡们感到脸红。不少两广人特别讲究吃些大‘补’。不管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树上跳的，总之无一不补，没有不敢吃的。但是，吃了究竟是否身强力壮了呢?海南岛的我国特产坡鹿，有些人传得就更神了，说吃了不但本人能健身强骨，而且还能补及子孙三代，真是天晓得!而华南的野生动物确实减少了，生态环境也明显恶化了。这真是可怜，可惜，又可叹啊!”
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人类自己。把野生动物当作“补品”，其实不但无补于人，反是自食其肉，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噬脐莫及的。人犯错误，一般是可以纠正的。但惟有破坏生态的失误，有些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如果把一种野生动物从地球上消灭了，那它们就永诀人间，成为千古之恨了。
我们在那次考察途中，曾借宿于闽北的一个畲族山村。黄昏，我在田间小路上遇见一位头梳高髻、身穿青布袄的畲族妇女，用自己镶花边的围裙抱婴儿似地兜着一只被孩子捉来的小穿山甲，送到村后山坡上去放生。昔日山上的“拉鲤庙”虽然早已废圮，而这位可敬的穿山甲的“保护神”的身影，却仍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