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有仁 2007年11月19日 09:11
第19届国际半导体物理会议于1988年8月15～19日在波兰首都华沙举行。当时，我正担任新华社华沙分社首席记者，同时还是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和《知识就是力量》杂志编委会委员，当然十分关心并打算深入地报道这次重要的国际科技会议。
但是，当我着手采访时，却又感到茫然。作为一个国际科学会议，研讨内容实在精深，我简直无法下手。
这次会议有35个国家和地区的800名学者参加，送交论文760篇，其中约400篇被会议接受。论文中有4篇安排在全体会议宣读，即所谓“大会报告”。另一批为“邀请报告”，在各个分会场宣读。其余的大部分论文是“张贴报告”，在会场上公布。望着这些十分专业又浩如烟海的报告，我如坠五里雾中。
会议的重点是什么?半导体研究当前的进展如何?怎样用通俗的语言向读者表达?我虽忝为科普作家，但对这些方面并不熟悉，感到难于下笔。
会议在8月19日闭幕。我在采访本上虽然记录了不少内容，却无法理出头绪写成新闻稿。而新闻有强烈的时效性，必须当天用电报发回总社，不能再拖延了。 晚上，我驱车来到中国代表团下榻的宾馆。
约20位中国的学者参加了本届会议。其中来自大陆的12人，我国著名物理学家、复旦大学校长谢希德教授任代表团团长。在国外进修的七八人。还有一位来自台北清华大学。中国学者有3个口头报告，15个张贴报告。
连续5天的会议，大家都相当疲劳(特别是已67岁的谢希德先生)，我真不忍心打搅他们，可又实在不得不麻烦他们。复旦大学的王迅、北京大学的杜永昌、山东大学的戴国才等人的介绍，让我对这次会议讨论的重点以及半导体物理学近几年的进展有了大体的了解。而谢希德的谈话为我如何通俗且内行地写好这次会议的新闻提供了最大的帮助。
谢希德的谈话体现了科普文章写作的一些特点。
1.抓住最重要的、能引起广大受众兴趣的内容作为切入点
谢希德谈话一开始就讲，此前，1972年在波兰举行国际半导体物理会议时，一位英国科学家在总结性发言中悲观地认为，经过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研究，半导体领域的问题已全部解决，无可研究了。而这次会议却表明，在1972年会议以后的十几年里，半导体研究的许多领域又有了很大的发展。
这个开头简直就是写科技新闻和科普文章时可用的导语，使你读了之后产生一种悬念：从无可研究到很大的发展，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从而使你不得不继续读下去。
2.抓住受众悬念进一步展开，用通俗语言解释深奥理论
谢希德接着告诉我，后来半导体的研究从三维转入二维，现在正转入一维乃至零维，半导体应用的天地越来越广阔。
什么是一维、零维?这又使人产生新的问题。随后，谢希德对这些作了解释。
她说，早先的半导体材料都是天然的，而天然半导体材料的种类十分有限，其性能已了解得十分清楚，所以1972年会议上有人认为，半导体方面今后已无可研究了。进入20世纪70年代，美籍日裔学者江崎发现，半导体材料可以利用人工生长方法获得。通过分子束外延生长的办法，可以在一层材料的表层生长一层另一种材料，从而制成人工半导体材料。这样就有可能获得很薄的半导体。以前人们只能利用天然材料的半导体性能，现在对某些半导体性能则可按照需要人工设计。美籍华人卓以和设计出了用于分子束外延生长的机器。在这以后，半导体材料发展很快。利用新的工艺可以获得所谓二维元件，即每层只是一个二维平面。目前研究正在向一维(单个原子排列成线)乃至向零维(把单个原子加以固定)发展。
3.把纯理论同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
为了引起人们对这种科学理论探索的兴趣，谢希德把这些理论研究成果同我们日常看得见、摸得着的新发明联系起来。她说，半导体物理学的研究属于纯理论范畴，但一开始就同应用有密切联系。二维元件已用于制造激光器，在光通讯、集成电路方面将得到广泛应用。这是她当时的预言，今天却己成为人们熟悉的现实。
她还为我们讲述了半导体研究的更为广阔的前景。谢希德说，半导体中杂质的含量对半导体导电性能有明显影响。在半导体的掺杂方面，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已取得不少进展，但许多机理仍讲不清。一维和零维的研究及其在实际中的运用还正在探讨中。她强调说，在整个半导体研究领域还有许多工作可做，科学发展是没有极限的。
采访结束已是夜间10点多钟了。我回到分社很快就写出了这次会议的一条900字综合新闻，并在午夜11点前发回总社国际部。这条新闻是以谢希德这次谈话为基础，结合中国代表团其他成员和我从会议上了解到的情况写成的。总社国际部几乎一字未改就播发了，多家媒体广泛采用，后来被评为优秀新闻。
以后我又作了进一步采访，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山东大学戴国才教授告诉我，各种不同的人工半导体各有异常特性。异常特性是宝，大家都在探宝，这些宝都将在科技上有重大用途，半导体应用前景无可估量。我又写了一篇科普文章《请来半导体深山探宝》，发回总社，建议作为专稿发给《知识就是力量》。后来我才知道，这篇文章不知在总社哪个环节被压下了，没有转给《知识就是力量》，颇感遗憾。
在波兰，我采访谢希德时，对她本人了解甚少，因为她对自己的情况只字不谈。我还是在回国后才对她有了一些了解。
谢希德1921年3月19日生于福建晋江，1946年在厦门大学数理系毕业，随后到上海沪江大学任教。1947年9月到美国史密斯学院就读，两年后获硕士学位。不久到麻省理工学院从事研究，1951年获博士学位。为了发展中国的科学事业，她放弃了在美国待遇优厚的工作，冲破重重阻挠，毅然于1952年8月回国。同年11月到复旦大学任教，历任现代物理研究所所长、副校长，1983年出任校长。195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她学识渊博、诲人不倦，经常帮学生一遍遍修改论文，博得学生普遍的尊敬和爱戴。1981年，她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并成为中国科学院主席团成员。1982年当选为中国共产党第12届中央委员会委员。她撰写的《半导体物理》、《固体物理学》、《群论及其在物理学中的应用》等书籍，受到国内外科学界高度评价。5家美英著名大学授予她名誉博士学位。两家外国科学院授予她院士称号。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国际知名的大学者、我国半导体物理学的开拓者之一，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普通记者提出的一些简单甚至是有点幼稚的问题，竟是像一位慈祥的大姐那样热心、耐心、细心地解释和回答。多年来，每念及于此，我总想把这段经历和感受写下来与广大读者共享，却又总是由于各种杂事缠身而未能动笔。
2000年3月4日，谢希德院士与世长辞。噩耗传来，不胜悲痛。回忆当年国际半导体物理会议期间，先生帮助我采写会议新闻及有关科普文章，她那平易近人、热诚相待的大学者风范，至今历历在目。今天，我把她帮助我写半导体会议新闻和科普文章的这段经历写出来，也是我对她的一种深切悼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