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传红 2007年11月20日 09:28
科普创作中的两次重要顿悟 尹传红:看来您把科普创作也当作研究来做了。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您在科普创作过程中的那两次顿悟?
林之光:您说得太对了。我下面就简单地说说这两次顿悟。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我国的气候跟世界同纬度地区相比,冬冷而夏热,同时又冬干(少雨)而夏雨。也就是说,从客观上讲,我国气候的变化是相对比较极端的。我的第一次顿悟,就是关于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那是我参加科研工作以后不久,从文献资料中看到,20世纪40~50年代国外的地理决定论者主观武断地说,中国由于气候不好(指气候变化比较极端),在国力上最多只能成为二等强国。这个论断深深刺伤了我的民族自尊心,气象界也一直把它当作“国耻”。
然而,我查遍所能找到的专著、论文,却没能找到从气象科学的角度对这种论点进行批判的文字。也许因为他们根据的是“事实”。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应该如何正确看待我们国家的气候?
尹传红:这恐怕不仅仅是个科普话题,应该也算得上是一个科研课题了吧?
林之光:没错,这个问题确实很难,我参加工作后一直也没有中断过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和探索。这个问题,我最早是从科普的角度切入的。1963年初,我写了一篇千字文,题目叫《我国的严冬》,发表在当年1月19日《人民日报》第六版副刊的“知识小品”栏目里。当时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写这个题目,必然要讲到冬冷的许多坏处;可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又不能全讲缺点。怎么办?
逆向思维帮了我的忙!自己心想:按照唯物辩证法一分为二的观点,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总有有利和不利两个方面,而且在一定条件下还能互相转化,没有绝对好或绝对坏的东西。具体到严冬这个话题来说,如果一下找不到严冬直接的、重大的有利方面,找些间接的也行啊。
尹传红:也就是换一个角度去考虑问题,来个“曲线”证明。
林之光:对!于是,在文章的最后出现了这么一段话:“应该怎样来评价冬季风呢?我们知道,在夏季里,海陆之间的热力差异造成的是偏南的夏季风。冬季风虽然缩短了农作物的生长期,但从海洋上来的夏季风,却给作物在旺盛的生长季节带来大量的雨水,使我国的东南半壁成了富饶的米粮之川。”
尹传红:话里您要表达的意思是:冬夏季风对立存在于大陆性季风气候之中。如果没有严寒的冬季风,哪来携雨的夏季风?没有携雨的夏季风,又哪来富饶的米粮之川?
林之光:是的。老实说,当年得出那样的认识、写出以上文字,有点儿歪打正着。对这个问题比较自觉、全面的认识,体现在我20世纪70年代中期写的两篇文章之中:一篇是《对我国气候的几点认识》(载《气象》1975年第9期),一篇是《谈谈我国的严冬》(载《地理知识》1976年第1期)。
这两篇文章,通过4个方面:冬冷也有好处;夏热使我国水稻、棉花、玉米等喜热高产粮棉作物分布界限之北,世界数一数二;我国雨季在夏,雨热同季,因此夏季中丰富的光照、热量和水分都能得到充分利用,是一种优越的气候资源;我国南方成了世界同纬度回归沙漠带上的“大绿洲”,从理论上批驳了地理决定论者孤立、静止、片面和表面地看问题的形而上学思想方法。指出了他们“虽然根据的是事实,但得出的却是错误的结论”的哲学原因,理直气壮地颂扬了我国大陆性季风气候也有巨大的优越性。
尹传红:您的第二次顿悟呢?
林之光:我的第二次顿悟,悟出的是,我国这种世界上很特殊的气候,不仅直接影响到我国的自然景观、农业(气候资源和灾害)以及经济建设,而且对人们的衣食住行、风俗习惯,以至文化等都有深刻的影响。或者说,我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无不深深地打上了这种特殊气候的烙印。
例如,我国很早就出现了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农民像打仗一样按节气和物候种地。否则,“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而西欧等许多海洋性气候国家,到现在还只有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4个节气。因为那里的气候变化和缓,并不需要更细地划分。可见,正是中国的冬冷夏热气候,促成了世界上特有的节气文化的诞生。
再如,我国特殊的气候对诗词文化影响也十分深刻,因为李白、杜甫他们也生活在中国气候之中。冬冷夏热、四季鲜明的特殊气候必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创作环境和灵感,他们也必然会用四季气象景物来抒情、喻志、讽刺时弊,以泄愤、发牢骚等,因此特殊气候影响下的中国诗词文化在世界文化之林中的特殊性便是不言而喻的了。我们只需举出大家熟悉的雷锋的座右铭就可以明白:“对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工作像夏天一样火热,对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请问,如果雷锋不是生活在中国,他会写出这样的座右铭吗?
我的第二次顿悟,也使我的科研和科普研究突破了纯气象科学领域,与社会科学领域相结合,这是一个全新的天地。不过,回过头一想,这也是十分平常的事,因为事情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嘛。
尹传红:重要的是,只有站在这个高度上,才有可能去能动地构筑季风气候对我国人民生活、民俗以至文化等人文影响的总框架,并以哲学的眼光、历史的尺度和文化的视角去审视“环球凉热”这样一个科学话题。这就完全“跳”出了传统科普的表述方法,使作品更具深度,其内涵也更为丰富。
林之光:谢谢您的高看。这正是我十分向往的一个创作境界。很遗憾,努力了大半辈子,也只是刚刚悟出了点这些本是十分平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