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标 2008年06月30日 09:01
编者按:这是一篇生动地、深情地讲述一位善良而挚爱的母亲如何信上基督教的文章。这篇文章使我们想到了马克思的名言:“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
那年父亲病情加重,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去。我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给父亲喂饭。父亲颔下搪一块白毛巾,就像我们小时候围的兜兜嘴。父亲偏过头来朝我漠然地看了一眼,嘴边便淋淋漓漓洒了一些汤水。
当天晚上我陪父亲偎着火盆说话。其实说话的只是我一个人。因患高位颈椎压迫症,父亲上肢已经萎缩,喉嗓部的神经也开始麻痹,只能偶尔用一些简单而含混的音节来和他的长子进行艰难的交谈。父亲听着听着就打起盹来。我怕他受凉,就起身去找母亲。喊了几声不应,我穿过小院走向亮着灯的厨房,轻轻将虚掩的门推了个缝,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就背对着门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着什么。
在跑遍了本地医院甚至远去上海一家专科诊所绝望之后,母亲只能把父亲康复的希望托付给冥冥中的上帝了!母亲的祈祷并没有感动上帝,父亲还是离我们而去了。然而父亲走后,母亲却成了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每逢礼拜,她必起个绝早,放下家中的活儿与东邻西舍的教友们一道赶往教堂,读《圣经》、听布道、唱赞美诗……
母亲心中的聆听者肯定是一个形象很模糊然而具有主宰命运能量的超自然的神灵。也许一切祈祷并不能改写人的命运,但母亲却从善善恶恶的坚执里汲取了一种超越现实的精神力量。
母亲一辈子几乎都在为他人祈祷。那天晚上她为父亲苦苦哀祷的跪姿就是这种庄严祈祷的最完美的化身。
祈祷只是人类一厢的善良愿望,母亲也并不就将我们的命运一把推给了上帝。母亲是一个心性极强也最能吃苦的女人。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无法养活全家,为了添补家计,母亲几乎干遍了小街上的所有行当。她磨过豆腐、当过裁缝、喂猪、养蚕、摊豆饼、摆小摊、还在街道轧花厂轧过棉花。她左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就是在轧棉花时被机器的利齿生生地咬断了……母亲为供养我们兄妹上学什么苦都吃过,而现在人已退休在家,养老金少得可怜,她所能为子女做的就只有祈祷、祈祷、永不休歇的祈祷了。
母亲一生都跪倒在上帝的面前,以祈祷这种人类最卑微的方式为儿女、为她所牵挂的人们活着。只要一想起她那俯垂的满头的白发,她那冥目苦祷的永恒的跪姿,一种强烈的自责就从我的心头倏然升起:作为母亲,寸草春晖,儿女们应当为她分担忧愁;作为女人,人生一世,母亲理应拥有她做人的权利、自己的活法。而现实中这一切都令人痛心地颠倒了过来!
当我们在赞美母亲的慈爱、牺牲和伟大的时候,我们更应扪心自问:生为人子,我们怎样才能让天下的母亲不光只为了儿女,更重要的是为她们自己而活着,拥有她们自己的人生!